细读《金瓶梅》072:西门庆炫富收爱月,潘金莲驯猫扑官哥

话说孟玉楼与潘金莲在门口刚打发走磨镜老翁,忽见西边有一人飞奔而来,带着大帽眼纱,骑着骡子,走得甚急,走到门口停下。慌得她们连忙往后边跑。那来者翻身下马,揭开眼纱,却是韩伙计回来了。

韩道国说:“已用货车装进城了,先禀问老爹都卸在哪里?”平安说:“爹不在家,去周爷府上喝酒去了,嘱咐说卸在对面楼上哩。你老人家先进里边去说说。这时陈敬济出来了,陪韩道国到后边见了吴月娘,然后走到厅上,拍了拍身上尘土,把行李褡裢叫王经送回家去。

吴月娘便打发他酒饭吃了。不一会,货车也到了。陈敬济拿钥匙开了那边楼上门,就有卸车的小脚子领筹搬运,一箱箱都堆卸在楼上。

十大车缎货,直卸到掌灯时分。崔本也来帮扶。盘点完毕,贴上封条,上锁,打发小脚钱出门。

早有玳安往守备府向西门庆禀报去了。西门庆听说家中卸货,急急喝了几杯,便回家来。韩伙计等人见了,便把一路行程前后说了一遍。

韩道国说:“全靠钱老爹的这封书信,十车货少花了不少税钱。小人把缎子箱,两箱并一箱,三停只报两停,都当茶叶、马牙香柜上税过来的。通共十大车货,只纳了三十两五钱税钞。

老爹接了报单,也没派巡拦下来查点,一路开绿灯哩。

西门庆听罢,满心欢喜,只说:“到明儿,少不得重重买一份礼谢他。又吩咐陈敬济陪韩伙计、崔大哥坐,从后边拿菜出来,留吃了一会酒,才各散回家。

王六儿听说她男人回来了,便吩咐丫头春香、锦儿,上好茶好饭伺候着。妇人又见他褡裢内沉沉重重许多银两,一问才知:他还带了一二百两货物酒米来,都卸到别家熟人门外店里,等日后慢慢发卖了,再将银子拿回家。(比来旺还贪,也为后来韩道国拐财跑步埋下伏笔。

)王六儿听了,很高兴,便说:“我听王经说,老爹又找了个甘伙计做卖手,到出月铺子便开张了。咱们还能与崔大哥一起享受分成,这真是太好了。韩道国说:“这边铺子里安排了卖手,去南边进货还少个人,老爹到时还得裁派我去。

王六儿便夸他说:“还是你有本事,自古能者多劳。你不会做买卖,那老爹托你吗?常言:不将辛苦意,难得世间财。你外边先走上三年,若累了,等我对老爹说,叫姓甘的与保官儿打外,你便在家卖货便是了。

王六儿说:“可又来,你先生迷了路,在家也是闲!”说毕,摆上酒来,夫妇二人饮了几杯阔别之酒,收拾就寝。次日,也就是八月初一,韩道国先到房子内,同崔本、甘伙计看着收拾装修土库,不在话下。再说西门庆见货物俱到,悬着的心便落了地,因家中又无事,便想出去找乐子。

都说男人对女人的高度其实是发自内心的征服感。西门庆也不例外,但她似乎更喜欢与有夫之妇鬼混儿,今天却不知咋想的,念叨起那个刚出道的郑爱月来了。先是叫玳安偷偷送去三两银子、一套纱衣服给她,探探风声。

郑家鸨子听说西门庆要来请她家姐儿,犹如天上落下来的一般,连忙收下礼物,直对玳安说:“你快回复老爹,就说姐儿两个都在家哩。请老爹早些儿过来伺候。西门庆得了准话,便在午后时分,吩咐玳安收拾着凉轿,头上戴着披巾,身上穿青纬罗暗补子直身,粉底皂靴,先佯装去对面房子看了一会土库装修,然后悄悄起身,坐上凉轿,放下斑竹帘来,直奔院中郑爱月儿家去。

留王经在家,由琴童、玳安跟随,又叫春鸿背着直袋。这正是:天仙机上整香罗,入手先拖雪一窝。不独桃源能问渡,却来月窟伴嫦娥。

再说郑爱香早打扮的油头粉面等着,见西门庆到了,便笑吟吟接进来,又道了万福。西门庆坐下,便吩咐小厮琴童:“先把轿抬回家去,到晚上骑马来接我就行了。接着,鸨子出来拜见,说道:“外日姐儿在宅内多有打搅,老爹今儿就亲自前来。

只是为何这般客气,又赐将礼来?”

西门庆说:“还说哩!我那天这般叫她,她怎么不去?──你们只认得王皇亲家了!”鸨子说:“俺们如今还怪董娇儿和李桂儿。也没告知那天是老爹的生日,她们都备了礼,只俺家姐儿没有。若早知道,也决不答应王皇亲那边,肯定先往老爹宅里去了。

西门庆说:“先前我在他夏老爹家酒席上,就定下她了。她若那天不去,叫我脸往哪儿搁?只是她那日为何不言不语的,好像不高兴似的?”鸨子说:“小行货子家,刚出道,也只是出去供供唱!到老爹宅内,见人多,不知吓成什么样儿。她从小便不爱言语,娇养惯了。

你看,什么时候才起来?老身这边催促了好几遍,说老爹今儿来,叫她早些收拾起来吧。她不依,还睡着哩。(总是抬高自家的郑爱月,香温玉软,言下之意“不是李桂姐可比的”。

)不一时,丫鬟端茶过来,郑爱香上前递茶喝了。郑爱香便将西门庆引到郑爱月的房外明间内坐下,西门庆瞧见上头有楷书“爱月轩”三字。又坐了一会,这才听见帘栊响处,郑爱月出来了,不戴鬏髻,头上挽着一窝丝杭州缵,梳的黑鬖鬖光油油的乌云,云髩堆鸦,犹若轻烟密雾。

上着白藕丝对衿仙裳,下穿紫绡翠纹裙,脚下露红鸳凤嘴鞋,前摇宝玉玲珑,越显那芙蓉粉面。这正是:郑爱月走到下面,先是向上不端不正与西门庆道了万福,然后用洒金扇儿掩着粉脸坐在旁边笑。这小姑娘爱笑,不爱说话,也不过十八九岁年纪。

西门庆注目停视,见她比初见时节越发齐整,又如此骄态可鞠,一颗心都要化了,不能自已。郑爱月便轻摇罗袖,微露春纤,取一盏,双手递给西门庆,然后与姐姐爱香各取一盏相陪。喝毕茶,收下盏托去,便叫西门庆除去外套房里坐。

西门庆便叫玳安进来,将上盖青纱衣宽了,搭在椅子上。然后随她进入里房,只见瑶窗绣幕,锦褥华裀,异香袭人,极其清雅,真所谓神仙洞府,人迹不可到者也。二人正在调笑之际,只见丫鬟又进来安放桌儿,摆下许多精制菜蔬。

先请吃荷花细饼,郑爱月亲手拣攒肉丝,卷就,安放小泥金碟儿内,递给西门庆吃。须臾,吃了饼,收了家火去,就铺茜红毡条,取出牙牌三十二扇,与西门庆抹牌。抹了一回,收过去,摆上酒来。

但见盘堆异果,酒泛金波,十分齐整。姊妹二人先递了酒,又在旁筝排雁柱,款跨绞绡——郑爱香弹筝,郑爱月弹琵琶,唱了一套“兜的上心来”。端的词出佳人口,有裂石绕梁之声。

一曲唱毕,促席而坐,拿骰盆与西门庆抢红猜枚。喝了一会,郑爱香推更衣走了,只有郑爱月陪着他喝酒。西门庆顿时心花怒放,便从袖中取出白绫汗巾儿,上头束着个金穿心盒儿。

郑爱月起初还以为是香茶,正要打开,西门庆却说:“这不是香茶,是我经常吃的补药。我的香茶不放在这里的,只用纸包着。于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饼儿递给她。

那郑爱月不信,还伸手向他袖子里掏,又掏出个紫绉纱汗巾儿,上拴着一副拣金挑牙儿,拿在手中观看,甚是可爱。便说:“我见桂姐和吴银姐都拿着这样汗巾儿,原来是你给她们的。西门庆说:“这是从扬州船上带来的。

不是我给她们,还能有谁给她们?你要是喜欢,这副便送给你吧。到明儿,再送一副给你姐姐。说毕,西门庆就着盅儿里的酒,把穿心盒儿内药吃了一丸,二人一递一口儿饮酒。

郑爱月却说:“为何心急火燎的?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。今日初会,人生面不熟的,多不好意思。西门庆急不可耐,只说:“我不喝,咱们睡吧。

(俗不可耐。)到次日,吴月娘先是打发他往衙门中去了,又与孟玉楼、潘金莲、李娇儿等人在上房坐着说话。只见玳安进来上房取尺头匣儿,说是往夏提刑家送生日礼去的。

吴月娘乘机便问玳安:“你爹昨儿坐轿去谁家喝酒了?为何喝到大半夜才回来?想必又去韩道国家,去瞧那婆娘去了。玳安说:“不是的。他汉子刚回到家,爹怎么好意思去?”(说漏了嘴,把西门庆与王六儿鬼混的事儿直接供出来了。

)那玳安又不说了,只是笑。取了缎匣,便跑出去送礼了。潘金莲说:“大姐姐,这贼囚根子狡猾地很,他怎么肯实说?我听说那蛮小厮昨儿也跟了去,只需叫他,一问便知。

说着便派人把春鸿叫来。潘金莲问:“你昨儿跟了你爹轿子去,在谁家喝酒来?若不实说,你大娘就要打你。那春鸿忙跪下说:“娘休打小的,小的实说就是了。

小的与玳安、琴童三个,跟俺爹从一座大门楼进去,转了几条街巷,到个人家,只半截门儿,都用锯齿儿镶了。门口站着位娘娘,打扮的花枝招展的。潘金莲听到这,便笑了,说道:“囚根子,那是红灯区,你却不认的?怎么又叫粉头是娘娘。

又问:“你那个娘娘长得什么模样?你认不认识?”春鸿说:“我不认的,也像娘们头上戴着这个假壳。进到里面,一个白头的阿婆出来,向俺爹拜了一拜。然后请到后边,又有一位年轻小娘娘出来,不戴假壳的,长的瓜子脸,搽的嘴唇红红的,陪着俺爹喝酒哩。

春鸿说:“我与玳安、琴童在阿婆房里坐,她陪着俺们喝酒并肉兜子来。这把吴月娘、孟玉楼笑得了不得,又问:“你认得她不曾?”潘金莲嗔道:“有可能是你家新安的半门子。几人像审问犯人一般,又问了一会。

西门庆回到家,也没停留,便往夏提刑家拜寿去了。再说潘金莲房中养着一只白狮子猫儿,浑身纯白,只额头上带龟背一道黑,潘金莲叫它雪里送炭,西门庆叫它雪狮子。喜欢口衔汗巾子,拾扇儿。

西门庆不在她房中时,潘金莲晚夕常抱它在被窝里,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,呼之即来,挥之即去,因此潘金莲又叫它是“雪贼”。成日不吃牛肝干鱼,只吃生肉,调养得十分肥壮,毛内可藏一鸡蛋也。只因那日与西门庆在床上鬼混,差点被抓伤,受此启发,便心生一毒计。

打那以后,潘金莲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,令猫扑而撕食。这天也合该有事,小官哥身体不舒服,吃了刘婆子的药,稍见回转。李瓶儿给他穿上红缎衫儿,安顿在外间炕上玩耍,有迎春看着,奶娘在旁边吃饭。

不料这雪狮子正蹲在护炕上,看见小官哥在炕上,穿着红衫儿一动一动的,就当是它平日吃的红裹肉食,猛然跳下,将小官哥抓到了。那小官哥先是“呱呱”地哭叫,接着便憋住一口气,不言语了,深身却抽搐起来。奶娘如意儿慌忙丢下手中饭碗,将他搂抱在怀,只顾拍背给他收惊。

那猫还追着想再扑抓,被迎春打出外边去了。如意原以为拍拍后背就会好些,谁想小官哥抽搐地更加厉害,一阵紧似一阵。这才忙叫迎春去后边找李瓶儿。

连吴月娘也慌忙过来房中看看望。只见孩子两只眼直往上吊,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了,口吐白沫,咿咿犹如小鸡叫,手脚抽搐个不停。李瓶儿一见心中犹如刀割相侵,连忙搂抱起来,脸揾着他嘴儿,大哭道:“我的哥哥,我出去还好好的,怎么又抽搐起来了?”迎春与如意儿,就把五娘房里的猫扑抓小官哥的事儿如实说了。

李瓶儿听了,哭的更厉害了,说道:“我的哥哥,你紧不可公婆意,今儿只当脱不了打这条路儿去了!”吴月娘听了,一声也没言语,便将潘金莲叫来,问她:“可是你屋里的猫吓了这孩子?”潘金莲说:“瞧瞧这些人的嘴头子!俺猫在屋里好好的卧着不是?怎么能把孩子吓着了,没的赖起人来。柿子捡软的捏,俺们这屋里就是好欺负!”吴月娘又问:“她的猫是怎么来到这屋里的?”潘金莲接过话茬说:“照你这么说,那以前怎么不抓他?偏偏今儿就抓起来?你这丫头也跟着胡说八道。都将就些儿吧,为何非要把弓儿扯满了?可可儿俺们就这么使者。

于是使着性子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。看官听说: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小官哥后,西门庆对她是百依百随的,要一奉十,故行此阴谋诡计,驯养此猫,必欲吓死其子,使李瓶儿失宠,好重新拉回西门庆的心。这与历史上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如出一辙。

这正是:

这都怪李瓶儿与西门庆先前背着花子虚鬼混,遂使推换猫上墙,打狗关门,早为今日潘金莲打狗伤人,猫惊官哥之因,因果报应,一丝不差也。这回写郑爱月,用郑爱月以来暗示西门庆剩下岁月有限了。夫官哥死,而李瓶儿必死,而李瓶儿死则西门庆亦死也。

只因吴月娘生于八月十五日,过了十五则月缺也。今爱月姓郑,犹云正爱好月,又早过了十五也。豪华易老,日月如流,歌舞场中,不堪回首,奈何,奈何!上一讲: 细读《金瓶梅》071:潘金莲打狗伤人,孟玉楼磨镜济贫第二讲:细读《金瓶梅》062:潘金莲故伎重施,李桂姐人急烧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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